无论如何充实自己的生活,那种无力感始终缠绕着自己。

他感觉自己还缺少了什么,即使他拥有幸福的家庭和美好的前程,但那还远远不够。有些东西始终在他掌控的范围之外,而这正是那份无力感的根源也是他要追求的人生意义。

是利益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是力量吗?在强大的力量也会败在权谋手下。是权谋吗?再周密的权谋也会因为利益全盘皆输。他想追求的绝对不是这些俗物,还要更高级一点,抽象一点。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条路,人生意义比作方向标的话,大多数人会担心的是路正不正,方向标对不对。他们都忽略了一个大前提,走的人是不是自己。毕竟世界的一切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只要披着自己的外皮,谁都可以走在“自己”的路上。

这种被定式化的“自己”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至少张新异不想要那样的自己,要是他按照自己的固定身份去生活的话,只会是一个普通人过完无聊而愚蠢的一生。

所以,他必须走出去,抛弃所有自己所珍视的,开启一段新的旅程。更换一个身份,和曾经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身份,在相同的世界闯荡下去。

至于他的名字,那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只是个代号而已,可是,当别人问到名字的时候也是要回答的,决不能含糊。

比如现在,张新异醒来后碰到了一位陌生女子,正在盘问他。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姑娘的声音,不知道是天生还是由于在盘问自己,感觉不到一丝情感。即使是盖着被子,张新异听后也感觉冷冷的。

“我是……”

张新异刚想回答,发现了某些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这熟悉的刻有花纹的木质家具,桌子上放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墙上拼凑好的题字,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只见自己躺在凌夕暮的床上,还盖着人家的被子,最容易引起误会的是为什么上衣整整齐齐地叠在床边啊。

一个男人脱了上衣睡在女生的房间,这该怎么回答呢?普通人肯定会联想到不好的事情,可张新异十分确信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一点都没有……吗?张新异想起了刚才的事情,自己把人家姑娘挤在墙角动弹不得。想起这一点,张新异有些心虚。

眼前的这位少女,不,应该是女侠。她的态度绝对是没有凌夕暮温和的,仅仅站在这里,那种姿势和眼神就感觉十分强势。而且她一袭白衣还带着剑,这任谁见了都发怵,何况自己还是这幅姿态。现在必须想办法解释一下,决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该从哪里解释起好呢……

张新异僵住了,这个局面太难解释了。重要的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凌夕暮的床上。

当然,女侠也没料到这些。几个时辰前祭祖发生那样的事,有不少逞口舌之快的人将矛头指向凌夕暮。她本来想过来看看凌夕暮的情况,但这里似乎还有其他人的气息。她知道自己是最早回到太学的,保险起见,便从自己的屋子拿出一把剑来。

望着眼前这幅情景,女侠若有所思。按道理来讲,她和凌夕暮同在一个院落,凌夕暮有了喜欢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她很在意凌夕暮的去处,生怕凌夕暮遇到什么不测。

“我不管你是谁,凌夕暮去哪里了?”

张新异悬着的心沉了下来,好在不用解释自己的身份。但,凌夕暮去哪里了呢?张新异只记得自己没有成功说服凌夕暮,还因为凌夕暮的话险些大发雷霆,至于她的去处。

张新异的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在自己沉睡的时候,那件事真的发生了?

“凌姑娘她不会被抓走了……”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

听着这含糊的说辞,女侠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张新异穿上衣服也立即跟上,那种突然袭来的愧疚感让张新异心里一阵绞痛。他有些疑惑,明明这么重要的事,自己怎么就昏过去了。

先不管这些,如果要弄明白凌夕暮的去处,跟着这位女侠是最好的办法。

“别跟着我。”

“凌夕暮的消失有我的责任,我也想帮上忙。”

“就凭你?你连凌夕暮的去处都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而且……”

女侠停住,瞪了张新异一眼,厉声说道:

“我讨厌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不负责任?显然这位姑娘理解错了什么,自己跟凌夕暮绝对不是那样的关系,他们这些人怎么就喜欢随意猜测别人。张新异不由得想起了齐同济,那个人的说辞起码要委婉一点。话说齐同济这个人,他当时在给凌夕暮当门卫,但路过正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或许他知道什么事情。

“有个人应该知道凌姑娘在哪。”

齐同济的确知道,毕竟他的任务就是监视凌夕暮。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他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他倒是希望今天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发生,不过……

远远地走来几个高大的男子,穿着灰黑色的服饰,不像是学生。等走近,几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显露出来,才发现几人是衙役。

齐同济本以为会出动什么锦衣卫之类的来抓“重犯”,结果倒是来了一名捕头和几个捕快。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难道他们已经有办法给凌夕暮定罪了?

这时候魏老已经归位,还给自己的酒葫芦里面灌满了酒,美滋滋地饮了一大口。眯眼看到这几个佩刀之人,他先开了口:

“你们几个小子,到这里干什么。”

后面的几个捕快有些不耐烦,这老头简直是明知故问,可刚要开口却被领头的人拦住。

“在下名叫卫顺,就任捕头一职,奉命来捉拿凌夕暮。”

“强盗也拿刀抓人,我看你们和强盗没什么两样。”

魏老又抿了一口酒,对眼前即将拔刀的几名捕快并不在意。

从官服,佩刀样式都可以看出几人是官府的人,但魏老装做自己不知道的样子,齐同济也没猜出魏老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您老要我们怎么证明自己?”

“我一个老头儿,再糊涂也是知道官府抓人讲证据,敢问凌姑娘犯了什么罪。”

齐同济恍然大悟,魏老也知道昨天的事轻易不能给凌姑娘定罪,所以要问出理由,不过问题就在于卫顺会轻易告诉他们吗?

“府司认为今日先祖尚未显灵一事可能与昨日事件有关,特来请凌姑娘到明镜府接受讯问。”

先祖尚未显灵?齐同济大惊,今天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不过一旦和昨天那件事联系起来,恐怕会成为对凌夕暮最不利的条件,他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齐同济看向魏老,希望魏老能有什么对策。可此时魏老已经退到了道路一侧,齐同济也明白,既然给出了理由,再不让卫顺他们经过就是真的胡搅蛮缠了。

但张新异还没出来,如果把张新异当成同党抓了可就遭了。此时如果张新异没有启程去找黄天师的话他倒希望张新异带着凌夕暮逃出去,只不过太学外围的那些卫兵实在不好规避,他们可都是替左丞相办事的人。

“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凌姑娘出来。”

才转身,凌夕暮却已从寝室里面出来了。齐同济依旧迎上去小声道:

“新异兄弟怎么样了?”

他多希望凌夕暮回答的是“张公子已经启程了。”可事与愿违,一盆冰冷刺骨的水泼在了他的头上。

“张公子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齐同济猜到了什么,也不再提这件事。张新异做出了选择,凌夕暮也默认了。可这样的结果并不是皆大欢喜,反而有些不如人意,真的是他看错张新异了吗?

看到凌夕暮亲自走了出来,几名捕快瞬间谨慎起来,仿佛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怪物。而卫顺还是刚才那副老样子,对谁都不大惊小怪。

“烦请凌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凌夕暮点了点头,跨出了自己的寝居,这一步一步很是果断,似乎没有一点留恋。

见此,几名捕快即刻围了上去,想给凌夕暮戴上锁链。

“不必了。”

对于凌夕暮这幅样子,卫顺深知没有束缚她的必要。几名捕快倒也听话,把锁链收了回去,但却更加谨慎了。

“那我们就此告辞。”

卫顺在前面领路,几名捕快围着凌夕暮,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临走的时候,凌夕暮回头向齐同济和魏老一笑。

“有劳齐大哥和魏老的照顾了。”

齐同济望着凌夕暮离去,心中总不是个滋味。正如凌夕暮叫他的那样,他是大哥,大哥就要为小妹讨公道。但是,他能做的一切非常有限。去亲自说明给黄天师?太学祭酒可不会批准护卫前往京城,何况自己曾经还是左丞相的眼中钉,恐怕他们对此早有防备。而且……齐同济攥了攥自己的拳头,现在的自己打得过卫顺吗?曾经的自己能和他打个来回,但现在自己已大不如从前。打过后,自己的兄弟朋友们又该怎么办呢?左丞相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说实话,他自己也没理由评判张新异的行为。

“唉,多好的姑娘啊,可惜……”

魏老没有说下去,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脸变得红红的。

“不过,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就是他们逸家内部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

“我听闻太学里面也有逸家的天师,他和黄天师倒是熟悉,现在却没什么作为,可见黄天师自有他的打算。”

说完,魏老就拿着酒葫芦离开了,他倒不是十分生气,只是有些悲伤,就像当初得知了齐同济的遭遇一样。或许他是给自己找个安慰吧。

齐同济现在一个人站在原地,渐渐地也开始走动。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知道那个坚持“罢黜百家,独尊柔学”的董望舒绝不可能放弃这次消灭逸学的机会。恐怕他们逸学内部,无论是五行派还是阳派也清楚这件事吧,不过他们全都自身难保,谁插手这件事就会遭到株连。

外围的官兵此时已经消失大半,没了监视凌夕暮的任务,齐同济就是普通的护卫,只能在太学之中游荡,其他事情他什么都决定不了。或许真的像魏老所说,那是他们逸家自己的事,但他不甘心,他要做些什么。但他真的做得到吗?还是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惨败?现在的他居然在害怕,他怕的不行,因为他失去过,体会到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现在,那些伤痛也没有愈合。

“齐大哥,你知道凌夕暮去哪里了吗?”

齐同济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了很长时间,正站在太学的大门前。

眼前的人正是公家为数不多的女工匠龚巧悦,自己曾经见到过她几次,是凌夕暮的朋友。后面跟着的是……张新异?他不是放弃了吗,怎么找到了这里。

“凌姑娘她……”

齐同济在犹豫,凌夕暮说过这件事情和张新异没关系,不能再把张新异牵扯进来了。而龚巧悦是公家的人,她必然会去找凌夕暮,如此一来公家也会引火烧身。自己是太学的护卫,决不能让更多的学生受到牵连了。

“对不起,齐大哥,我刚才没有相信你的话。”

齐同济看向说话者,正是张新异,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已经……

“但现在,我是真心想救凌姑娘。”

张新异的眼神异常坚定。齐同济想起来一个人,他曾经也是这幅眼神,不过那个人的獠牙已经被拔掉了。但,拔掉了獠牙的野兽何尝不是野兽呢?

齐同济笑了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至少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绝不能后悔。

“凌姑娘已经被抓往明镜府了。”

如果只是抓到明镜府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从目前情况来看,黄天师还没有任何行动,不论他是被人蒙蔽还是被其他事件所阻挠,都必须要找到他。龚巧悦想了想,只要从小路抄过去,就可以赶在凌夕暮被审判前报告给黄天师,可能的话,自己甚至可以阻拦抓捕凌夕暮的一行人。其实在祭祖的时候,龚巧悦就在想能不能把这个事件告诉给黄天师,但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无论是开始前还是结束后,自己和其他几人的行为被盯得死死的。这估计也在左丞相董望舒干的好事。

现在龚巧悦必须行动了,她要去把凌夕暮救出来,因为那个家伙太善良了,善良到可以任人欺负的地步。

“这位公子,刚才是我错怪你了,但现在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你打算去找黄天师?”

“没错。”

“那我去吧,这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龚巧悦没有想到,刚才那个含糊其辞的家伙现在这么果断。那种厌恶感也减少了些许,她忽然记起还没有问他的名字。

“公子叫什么名字?”

“我名叫张新异,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的确切身份,但是……”

张新异摸了摸左肩上的补丁,虽然颜色和衣服本身的颜色差不多,但仔细看也能看出差别。刚才张新异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不同,那里本该有个裂口,是他回去说服凌夕暮时被树枝剐蹭的,现在却打上了补丁。帮他把衣服缝好的人已经不用多想,必定是她。

记忆中的一句话涌现了出来:如果有女生肯为你缝补衣服,那就娶了她吧。

张新异和凌夕暮才认识几个时辰,肯定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一个女子肯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张新异也必须有所表示了,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凌夕暮救出来。

“我哪怕搭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把凌姑娘救出来。”

龚巧悦看了看张新异身上的补丁,那的确是出自凌夕暮之手,如此一来刚才的事就解释的通了。而且张新异不一定和凌夕暮有什么关系,按凌夕暮的做法,估计她又从哪里救了个人回来,然后安顿在自己房间。就是不知道她怎么骗过自己的,自己明明亲口和她说过不要这么做了。

回到当前,张新异的确有决心,可有决心却没有能力,什么事情也办不到。

“张公子懂得武功逸术吗?。”

张新异沉默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

“这一段路上会遇到很多危险,能力不足的话很难走,所以还是由我去吧。”

“新异兄弟的能力应该是有的。”

    此刻齐同济站在了张新异龚巧悦两人之间。

“刚才在和新异兄弟切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拳脚虽然没什么力道,但速度还是够的。即便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我想新异兄弟也能够及时回避。”

这句话如果从张新异口中说出来,龚巧悦只会认为他死鸭子嘴硬,而齐同济说出来就可信的多。

“而且龚姑娘去的话,公家也可能受到牵连。”

之前方文轩一直拒绝提供帮助正是这个原因,龚巧悦也早就想到了。这次她也是瞒着方文轩,抱着无论什么代价都要成功的决心来找凌夕暮。那时是毫无办法才没有听从方文轩的,现在既然张新异会去救凌夕暮,自已又来逞什么英雄,这下龚巧悦没了反驳的理由。

龚巧悦看了看张新异,走到他的面前。

“她是个好姑娘,所以请你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嗯。”

龚巧悦听到他果断而坚定的回答后,悬着的心些许沉了下来。

“张公子。”

张新异回头看去,齐同济站在那里,有什么话对自己要说。

“不要让自己后悔。”

这既是齐同济说给张新异听得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现在的张新异让他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或许张新异真的能成功吧,也算是弥补了自己当前的遗憾,无论怎样,他现在只有相信张新异,相信他能把凌夕暮完好无损地救回来。

信任归信任,但现在张新异这轻装上阵,恐怕连桃木镇都出不去,龚巧悦叫住即将出发的张新异。

“出发之前,有些话你必须要听。”

毕竟张新异人生地不熟,难免会出些什么问题。为了避免出现差错,龚巧悦齐同济两人有必要对张新异传授些知识和技巧。虽然是最低限度的,但足够解决问题。

张新异走到太学门口,所有事项准备完毕,身后的齐同济和龚巧悦也已经离开,从现在开始他就要一个人踏上旅途了。他还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但他人生的短目标已经确定:救出凌夕暮。

首先他必须走出桃木镇,根据两人所说的,桃木镇东西北三面环山,南面才有通往京城的道路,只要沿着河流,自然会到达南面的出口。难点在于怎么在卫兵面前蒙混过关。

桃木镇的卫兵和太学的护卫大不相同,他们可不会对形迹可疑的人手下留情。一旦被抓住就会遭到盘问,甚至受皮肉之苦。

“喂,站住。”

张新异身子一颤,应声站住。

“你是柔家的学生?”

卫兵仔细地打量着张新异,他这身装扮的确是一名柔家学生,但脸长得不像什么好人。

张新异点头“嗯”了一声,卫兵却还在观察着他。

“你出镇子做什么?”

之前听到好几个柔生谈论回家祭拜祖先的话题,他便答道: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和母亲约好了去扫墓。”

张新异低下头,表现出很悲伤的样子。

参加完太学组织的祭祖再回家扫墓对柔家弟子而言是比较正常的现象,卫兵也就没有过多猜疑。

“你这包裹鼓鼓囊囊,装的什么?”

卫兵拍了拍包裹,张新异感觉后面一沉。他也不知道包裹里装的什么,但龚巧悦说这里面的东西决不能轻易给别人看。

“这是我给父亲买的纸钱和酒,您要看吗?”

说着,张新异假装要打开包裹。

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通过,他可不想看死人用的玩意儿。

张新异若无其事地通过了关卡,不管背后又发生了什么,只顾快步向前走着,再拖延下去的话可能又会被怀疑了。

受限于这身衣服,张新异速度再快也只能是走,也跑不起来。张新异恨不得撕了这身衣服。

其实张新异之所以能够走出关卡多亏了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倘若他穿上自己的那件奇装异服,腰间再别上龚巧悦送给他的剑,单肩背个包裹,外型上看来有股侠客的风范,简直帅气。但卫兵管你帅不帅气,只要违背了规定就该抓。

虽说这衣服帮了大忙,张新异还是不太喜欢这样的衣服。像这种上下一体的深衣,跑步受限不说,穿着麻烦,而且白色的一点都不禁脏。本来还有个小帽子,张新异想象了一下自己戴上之后的样子,觉得太蠢就没有接受。最让张新异无法忍受的是配套的礼仪,做什么事情一定要举止优雅,谈吐风趣,装成一个真正的柔生,这样才有机会混出去。由于时间原因,两人没有具体和他讲怎么“举止优雅,谈吐风趣”,龚巧悦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就是“好好说话,行为正常些”,后面还加了一句“如果你想活着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行为的话他只要不出格就可以,至于说话,他还真不清楚。走在桃林之中,张新异想了一想,为了避免祸从口出,还是不说话的好。

桃源镇是一个偏僻的地方,无论是镇子里还是镇子周围都要安静得多。加上天色渐晚的缘故,张新异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人。走了半天,只遇到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壮汉。他们几人把一个马车围在中间,张新异只要稍微瞟一眼马车上的东西,那几人眼睛看的还是前方,视线已经移到张新异这里了。张新异看到他们腰间系着的大刀,也就管好了自己的眼睛,看着道路前方。不该看的别看,或许这就是龚姑娘说的举止优雅吧!

龚巧悦之前还告诉张新异,若想赶在凌夕暮他们一行人之前就必须要抄小路。左边的这条路明显有路的轮廓,车轮印脚印也清晰地印在上面,这估计是大路。看向右边这条路,杂草丛生,杂草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骚动。他倒不是害怕鬼怪,在他的意识里,鬼怪这种东西又不存在,他更害怕的是蛇一类的动物。没准自己走着走着踩到了蛇,被反咬一口,死在荒野,来往的人溅起的水和尘土洒在自己身上,正好化为另一条小路,任人践踏。

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谁都不会想走这样的路。张新异没办法,出于自己的意志,他“被迫”踏上了这条小路。

记起了齐同济的那句话,夜晚可能有出没的强盗,那个时候剑就要发挥作用了。

张新异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剑,安全感却怎么也提不上来。他是一点都不会用这种武器,给他把刀他还能胡乱抡几下,这剑抡着抡着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个世界也是有匕首的,他本来想跟龚巧悦要一把匕首,在他看来匕首轻巧灵活,藏在身上正好,这样也就不用穿这身破衣服证明身份了。可惜一句“你一个大男人事儿怎么那么多?”就让张新异的美梦泡汤了。

没办法,如果遇见强盗就用剑去威慑好了,打的话只会成为张新异单方面的自杀,如果这不是龚巧悦给他的,他早就抛弃这玩意儿了。

剑这种武器,在张新异看来是个很鸡肋的花瓶武器,但再怎么差也比奚琴要好。同样是太阳即将落山,同样是走小路,一个老者背着奚琴向桃木镇的方向走去。

他忽得停下,驻足凝视东边的方向,总感觉那里有什么异常。

旁边的树林更是异常,窸窸窣窣的声音,只看到两个黑影乱窜,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出现在老者身边,手上都拿着刀。一个把刀立在地上,一个则是架在老者身边。看他们这架势,是强盗无误了。

“喂,老头儿,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两个强盗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个老头,心里不由得窃喜,估计这次要得手了。

老者闭着双眼,没有理睬旁边的两个强盗,向前走了几步。

“再不停下,你信不信我剁了你?”

老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眼睛些许睁开,两个强盗倒是有些害怕了。

他们两个仔细一想,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黄昏时刻敢一个人走在这野地里,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选在这个地方,本想着会碰到什么抄近路的冤大头,拿刀威胁他,轻而易举地弄些财物,倒没想到会遇到不吃这一套的。

看这老者身上的东西,也只有一把二胡,背上没有包裹还穿的破破烂烂,倒像是一个卖艺的。

“走吧走吧。”

一个强盗推搡着另一个,没必要为些不值钱的财物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这老头儿是个高手呢?

不过他们今天不想空手而归,必须得再干一票。他们估摸着再遇见什么人先看清楚,别是什么壮汉或是老头儿就好,最好是有什么太学的学生走夜路被哥俩抓个正着儿。

张新异本来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路上,他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汽车地铁之类的,最少也要有个自行车吧。可恶,他想这些干什么,他现在要做的是加快步伐,赶在抓走凌夕暮的人之前找到黄天师。

可现在他想快也快不起来了,前面一副情景让他不得不停住,精神一下子集中起来。

两个强盗在抢一个老者的东西,手上都拿着武器,而老者手无寸铁,看上去这俩人肯定要得手了。好在他们没发现自己。反正自己有要务在身,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好了。

心里默默感谢着老者为自己拖延时间,张新异慢慢伏下,试图找个机会从旁边绕过去。这时两个强盗却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

强盗随便捡了根树枝戳了戳张新异,他们还以为是件遗落的衣服,没想到却是个大活人。

张新异身上的这件显眼的衣服再次害了他。

张新异瞬间跳了起来,让两个强盗先是一惊,然后露出坏笑。

他们细细地打量张新异,本来看到他身上的剑想装作路人来着,但看到他身上这件衣服他们觉得还是当坏人比较好。

他们曾经遇到同行的时候,同行讲了一个故事。说他碰到了一个很有风度的持剑书生,描述的穿着和张新异穿的差不多,他本来以为书生剑技了得,想求书生放自己一马,结果书生自己倒把财物都交出来,屁滚尿流地跑了。后来两人才得知这身装扮的人是柔家学生,剑只是他们身上的摆设。两人当时心想,都说柔家学生腹有诗书,但保不住命,腹有诗书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的柔生可比当年那个教化偷盗之人的先师差远了。

对于马上就要到手的财物,两强盗不由得嬉笑起来。

“小子,要想保住小命,就把财物交出来。”

两人把刀向张新异面前一架,以为张新异定会吓得魂飞魄散。这场面对于以前的张新异而言太小了,曾经架在他面前可不是刀。但他那个时候的用来自保的招数在这个世界可不管用,自从和齐同济比试了一番,张新异也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按照之前的对策,张新异拔出了剑,假装会用的样子。

“不好,这小子好像会用剑。”

“虚张声势而已。”

“要不你先试探试探?”

“还是你先吧。”

两人看这天快黑了,也着实着急。都说在祭祖日的夜晚会有什么鬼怪出没,他们可不想走投无路抢鬼的财物。为了今天有所收获,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靠前的强盗死死地攥着刀,他心里很没底,万一这小子深藏不露,自己不就完了?

他试着用刀向前砍去,力度也不大。

张新异以为两人不敢轻举妄动,结果一把闪着银光的刀向着自己的头就劈了下来。

他们这说动刀就动刀,不仅要谋财还要害命。好在张新异较为灵活,迅速躲开。不料他忘记了自己的脚下是不平整的草地,结果一个踉跄摔了出去。

两个强盗不由得大笑起来,看来这位书生确实没什么武功。

张新异迅速站起,另外一人见此也不再害怕,手上的大刀一下子把张新异手中的剑打掉。

“把你那包裹交出来吧,不然的话,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面对两人这样死缠,张新异沉不住气了,自己本来要去救人,没成想遇到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他咬了咬牙,看着满地的趁手武器,心生一计。他慢慢蹲下,伸手再次去碰那把剑。

两人看了也不在意,眼前这个逞能的小子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只要他们稍微用一用力,这小子就会倒在地上,包裹自然是他们的了。

“快点,听见没有,把包裹交出来!”

靠前的强盗叫嚣着向张新异走来,显然他非常地自信。忽得一把剑向自己飞来,轻轻松松就躲开了。面对剑都没有张新异,强盗的警惕感全部消失了。

然而,在离张新异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张新异迅速抓起一块石头,朝着他的脸就砸了过去。一块两块无数块的石头,大的小的都有。强盗反应过来,可手中的刀不是盾,挡不住那么多的石头,恰好一块石头正中眉心,把他打倒在地。

另一个强盗看事情不妙,刚想来帮忙却被后面的一只大手抓了过去。

“妈的,你小子是不想活了吧!”

强盗刚要起身,脸上的愤怒已经化为恐惧。

眼前,自己头的上方,张新异举着一块大石头朝他砸了下来。同时,张新异的身后还有什么在不断地蠕动,朝自己袭来。那种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很像是一群亡魂。强盗的脸不断扭曲,随着和石头的强硬接触,甚至都没来得及大叫,便已经殒命。

张新异没有多看死去的强盗一眼,转身去寻找另一个强盗。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就是一个杀人魔,刚才还那么犹豫,但杀完这个强盗后,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活感畅通了张新异的全身,那种曾经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这样,在荒野,一个身上沾满血液的恶鬼在寻找人类去残害,不过他好像还遇见了其他恶鬼。

另一个强盗也倒在不远处的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撕裂,血液不断外流,像是被砍了无数刀。旁边,一个老者坐在石头上擦拭着自己的奚琴,脸上被溅上了几滴血。

这个人肯定是老者所杀,但一个二胡就把人伤成这样令人难以置信。

看着这幅惨像,张新异手中的石头掉在了地上,刚才的那种气势也烟消云散。

“这些渣滓果然还是老样子。”

看到有人过来,老者也没抬头看,依旧用心擦拭着奚琴。

“小兄弟,受伤了没有?”

“没……没有。”

“做事必须斩草除根。”

说着老者站起,向张新异的方向走去,张新异愣在了原地。

他必须赶快跑,这老头儿怕是要把自己灭口。

可这种实力的差距,即使跑能跑得了吗?看着地上那副像是被老虎撕咬致死的尸体,张新异闭上了眼睛。

“小兄弟很懂嘛。”

原来他检查了一下盗贼的尸体,看到盗贼被打的头破血流,老者心情大悦,拍了拍张新异的肩膀。

张新异也看向那具尸体,刚才自己只是在远处扔了块石头,就把强盗打成了这幅样子?显然他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了。但他也没感到什么罪恶感,毕竟强盗可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我本以为小兄弟你一介书生只会死读书,没想到还会些飞石之术,实在是不简单。”

“我这次只是急中生智,想到这么个办法,还是要多亏您的搭救。”

“老朽也是路过,偶遇小兄弟赶夜路,恐怕是有什么急事吧。”

要不要告诉他呢?张新异想了想,他这话也不像是问他,只是猜测他有急事,而且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既然小兄弟不想说,老朽也就不刨根问底了,但是……”

老者再次看向了东边,挡在张新异的前面。

“如果不是非常急的事,还请小兄弟折回大路,这前边阴气重,不能贸然闯入。”

“多谢您的忠告,但我必须要走这条小路。”

老者也不多说,让出了道路。

“小兄弟多加小心。”

张新异刚要迈开步子,总觉得腰间少了些什么。

“老头儿……”

老者眯着的眼睁开了一点,张新异赶忙改口,刚才一不小心就忘了怎么说话。

“老先生,请问您看到我的剑了吗?”

老先生微微一笑。

“你旁边不都是吗?”

张新异看了看旁边,满地的石头,这种剑也长得太奇怪了。

“我看小兄弟不适合用剑。”接着老者到一颗树旁,轻轻一折,一根细长的树枝就被摘了下来。再用他的二胡边缘一削,一支棍棒就做好了。

张新异接过后,挥舞了两下,确实比用剑的感觉好。顿时疑惑,这老者竟然比自己还懂自己?

“只要有杀意,武器自然不重要,就算是一颗石头,一根树枝也能置人于死地。”

张新异深有体会,点了点头。

那把剑总算是没了,张新异反而有些开心,但龚巧悦会不会放过他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记得决不能说出这把剑的真正来历。

“如若遇到污秽之物,不要慌张,这树枝必会保佑小兄弟。”

说着,老者向东边的方向走去,那里并没有什么路,只有无边无际的杂草和树林。敢在这其中穿梭的绝不是常人。

谢过之后,张新异再次踏上旅途。老者所说的污秽之物确实让他在意,难不成是什么妖魔鬼怪,张新异不太相信,他的常识里面就不存在妖魔鬼怪这种东西。怕?自然是不可能,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就算是遇到真的鬼,也绝对不会怕。

当一个人见识短的时候就很可能大放厥词,张新异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的见识还不是一般的短。